姜老板，镇魔司半仙

安西街是整个京城最不起眼的一条街。
说它不起眼，是因为这里既没有达官显贵的宅邸，也没有什么像样的铺面，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头铺到西头，路两旁稀稀拉拉开着几家铺子——卖豆腐的、打铁的、剃头的，还有一家新开没多久的小饭馆。
饭馆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姜记"二字。字写得不算多好，胜在端正清楚，隔着半条街也能瞧见。
时值正午，日头正好，街面上没几个人走动，小饭馆里更是冷冷清清。两个伙计靠在前堂的柱子上打盹，灶间的火还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后厨里，姜琉璃正在切菜。
她今年约莫二十五六岁，穿一件藕荷色的粗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她手上的动作不快，但极稳，刀锋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节奏匀称，听着便让人安心。
外头有脚步声传来。
姜琉璃没抬头，依旧切她的菜。脚步声在灶间门口停了一下，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探头进来，压低声音道："东家，对面院里那位楚公子，今儿又派人送了一坛酒来。"
姜琉璃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得有些过分的脸。她的眉眼不算顶出挑，但胜在干净，尤其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
"又送？"她把菜刀搁下，拿布巾擦了擦手，"这都第几回了？"
"第三回。"短褐汉子叫王二，是店里两个伙计之一，他摸了摸后脑勺，神色有些困惑，"您说这位楚公子到底是什么来路？咱们开张才半个月，他就送了三次酒，还都是上好的竹叶青。咱跟他也不熟啊。"
姜琉璃没接话，走到灶间的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面，对面是一座青砖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院墙根下种着一丛修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院子正屋的门敞着，隐约能瞧见里面有个人影靠在椅背上，手里似乎拿着一卷书。
那人影瞧着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生得一副好皮相——这是姜琉璃前几日远远瞥过一眼得出的结论。眉眼周正，鼻梁高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懒懒散散地靠在椅子里，看书的姿势不怎么端正，但不知怎么的，就是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她收回目光，转身去拿灶台上的酒坛。
坛子不大，约莫能装两斤酒，封口的泥上还贴着"竹叶青"的红签。姜琉璃揭开泥封闻了闻，确实是好酒，醇厚绵长，不掺半点假。
"收下吧。"她把酒坛递给王二，"搁在灶台底下，回头我拿它炖个牛肉。对了，他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王二接过酒坛，又摸了摸后脑勺，似乎在回忆什么。"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那个——那个成天跟在楚公子身边的那个老头，今儿一早又拎着个鸟笼子在院门口溜达，嘴里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姜琉璃"嗯"了一声，重新拿起菜刀。
那个老头她见过。六十来岁，干瘦，精神却极好，一双三角眼**四射，走路的步子又轻又快。街坊邻居都叫他钱老伯，说他是楚公子的老仆人，平日里伺候楚公子的饮食起居，偶尔也在院子里晒晒太阳、逗逗鸟，看着就是个寻常的老头子。
可姜琉璃知道他不是。
她第一次远远瞧见那老头的时候，就注意到他腰上挂着的一枚古钱。那枚钱通体发黑，表面布满铜绿，瞧着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旧物，可姜琉璃的目力异于常人，隔着一整条街也能看清——那古钱的边缘刻着极细的符文，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去，隐隐泛着微光。
那是法器。
而且是品级不低的法器。
一个随身携带法器、走路落地无声、眼神锐利如刀的老头子，心甘情愿地给一个年轻人当仆人——这事儿搁谁身上都透着古怪。
所以当对面那位楚公子第一次差人送酒来的时候，姜琉璃便回了一份礼，是她自己腌的酱菜。第二次送酒的时候，她又回了一碟卤牛肉。一来二去，两边虽没说过话，倒也算有了几分"礼尚往来"的意思。
今儿这第三次，她该回什么？
姜琉璃低头看了看案板上切好的萝卜丝，又看了看灶台上那坛竹叶青，心里有了主意。她麻利地从柜子里取出两方豆腐，切块，下油锅，煎到两面金黄，又加了酱油、糖、料酒和几粒花椒，小火慢煨。
一刻钟后，一盘红亮亮的红烧豆腐出锅了。
她把豆腐装进食盒，又往里头搁了一碟自己做的桂花糕，盖好盖子，拎着出了灶间。
王二和另一个伙计李三见她出来，都醒了盹，忙站起身来。姜琉璃摆摆手："我去对面送个东西，你们看着店。"
王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道："东家，您真要去见那位楚公子？"他顿了顿，"我就是觉得……那楚公子虽然瞧着斯斯文文的，可他那老仆人实在不像个寻常人，您一个人过去——"
"不像个寻常人？"姜琉璃笑着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他像什么人？"
王二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憋出一句："反正……反正就不是个普通老头。"
姜琉璃没再说什么，拎着食盒出了门。
她走得不快，步子却轻，穿过街道的时候，日光照在她身上，将她藕荷色的衣裳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对面小院的院门虚掩着，她抬手叩了两下，里面的说话声立刻停了下来。
片刻后，院门被从里头拉开，露出钱半仙那张精瘦的脸。
老人家的目光先落在姜琉璃脸上，随即往下，扫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最后又回到她脸上。那双三角眼里**一闪，旋即堆起满脸笑容："哟，是姜老板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我们公子正念叨您呢。"
姜琉璃笑着应了一声，跨过门槛，跟着钱半仙往正屋走。
院子里那丛修竹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正屋的门敞着，那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书卷，正从椅子里起身，朝门口望过来。
日头从屋檐下斜斜地打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将他眉眼间的笑意照得一清二楚。
他长身玉立，拱手为礼，声音清朗温和："姜老板登门，蓬荜生辉。在下楚白，这厢有礼了。"
姜琉璃也回了半礼，笑道："楚公子客气。承蒙公子三番赐酒，小女子也没什么好东西回赠，家里做了道红烧豆腐，又蒸了碟桂花糕，粗陋得很，公子若不嫌弃，还请尝尝。"
楚白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笑容更深了些，侧身让开门口："姜老板亲自送来的，自然要尝。里面请——"
姜琉璃抬步跨进门槛的时候，余光不经意地扫过楚白身后的书案。书案上摊着一卷书，纸张泛黄，瞧着有些年头了。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字迹她看不清，因为那卷书的正中间，端端正正地压着一样东西。
一枚古钱。
通体发黑，边缘刻着极细的符文，与钱半仙腰间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姜琉璃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屋子。她在心里想：能让一个身怀法器的高手甘心为仆，自己身上又带着同样品级的法器，这位楚公子，果然不简单。
不过不急。她已经进了这个门，往后有的是机会慢慢弄明白。
她脸上笑意盈盈地落座，接过钱半仙递过来的茶盏，低头嗅了嗅茶香——是今年新上的龙井，明前茶，香气清冽，不是寻常人家喝得起的。
对面，楚白也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揭开食盒的盖子，低头去看那盘红烧豆腐，眉眼间满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真香。"他抬头朝姜琉璃笑了笑，"姜老板的手艺，光是闻着就知道不凡。"
姜琉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回了一句："公子过奖了，粗茶淡饭而已。"
院子里的竹叶沙沙作响，日头明晃晃地照着青砖地面。两个人隔着八仙桌坐定，一个瞧着是寻常的饭馆老板，一个瞧着是普通的斯文公子，端茶递水间，彼此都客客气气、笑意盈盈。
只是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就只有各自心里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