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亿先生

元旦放假结束后的一个下午，下班之时间。

寒风刮的脸生疼，**电网电力科学研究院的大办公楼前，银杏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颤抖。

蒋鹏飞站在单位公告栏前，目光一遍又一遍扫过那**刚张贴的干部提拔公示名单，衣服口袋里紧紧攥成拳头的双手微微颤抖。

没有。

就是没有“蒋鹏飞”这三个字。

他回到宿舍，又打开内部办公系统官网，电子版的公示同样冰冷地呈现在屏幕上。同样的结果，不同的呈现方式。

七年了。

从清华电机系硕士毕业进入这个国网顶尖研究所以来，他参与了院里重大科技项目二十余项，发表SCI论文十八篇，六次年度考核优秀，六次获得先进工作者称号。

而今年，他主持的“特高压直流输电系统绝缘优化”项目更是为**电网创造了显著的经济效益。

所有人都说，这次干部提拔，蒋鹏飞肯定有机会。他自己也这么想。

所有人都错了。他也又错了。

蒋鹏飞慢慢关掉网页，清空浏览记录，然后呆坐在椅子上。他不能让人发现他对这份名单有任何不满。在这个高学历云集、竞争激烈的**级科研机构里，他早已学会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

这间位于北京西郊的单身公寓不大，但整洁得近乎刻板——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再加上占据整面墙的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专业书籍和论文合集，这就是他七年来的全部家当。

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他与现任院长陈志远的合影——那是五年前他们一起完成“电网防冰减灾”重大科技项目后的留念。

还记的当时照片中的陈院长（那时候还是副院长）搂着他的肩膀，笑容满面地说：“小蒋，清华的高材生，果然名不虚传。好好干，院里不会亏待你的。”

蒋鹏飞轻轻将相框扣在桌面上，转身从小冰箱里取出几瓶燕京啤酒。他本来打算等好消息下来后，庆祝时喝的。现在，它们成了浇愁的工具。

第一口啤酒下肚，冰凉中带着苦涩，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七年前，蒋鹏飞以清华大学电机系专业第一的成绩毕业，婉拒了多家外资企业的高薪邀请，选择进入**电网电力科学研究院。那时的他怀揣着“电力报国”的理想，坚信在这个**电力行业的最高科研殿堂，自己的专业知识能够发挥最大价值。

他记得离校前，导师拍着他的肩膀说：“鹏飞啊，国网电科院是行业龙头，你去那里正合适。以你的能力，五六年内必有大发展。”

七年过去了，他确实兢兢业业，但“发展”却似乎总是与他擦肩而过。

第一瓶啤酒很快见底，蒋鹏飞开启第二瓶，这次他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他的思绪飘回了半年前，那个他以为会改变自己命运轨迹的项目。

——

“特高压直流输电系统绝缘优化”是院里今年的重大科技项目之一，关系到西电东送战略的顺利实施。蒋鹏飞作为项目负责人，带领团队攻克了多项技术难题。

那半年，他几乎以实验室为家。白天分析数据，晚上进行**，周末还要飞往各地的特高压站进行现场测试。有次为了获取极端天气下的关键数据，他在张北特高压站连续值守了128小时，最终因过度疲劳被值班领导强制送回北京休息。

母亲在电话中那段时间没少埋怨他。“别人家的孩子周末都回家看看，你呢？就连过年也总是说工作忙！这都七年了，你一次都没回来过。”

蒋鹏飞总是找借口搪塞：“等这个项目结束了，我一定休假回去看您。”

功夫不负有心人。项目最终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提出的创新方案不仅解决了特高压直流输电系统的绝缘可靠性问题，还将系统效率提升了三个百分点，为**电网创造了显著效益。

项目验收会上，陈院长亲自出席，听完汇报后当场表示：“鹏飞这个项目完成得很出色，体现了我们院年轻科研人员的专业素养和担当精神。院里会认真考虑对这样有突出贡献的同志给予奖励。”

那一刻，蒋鹏飞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他甚至已经开始悄悄规划，如果被提拔为研究室副主任（副处级），首先要推动哪些科研创新，要培养哪些年轻人才…………

——

第二瓶啤酒下肚，手机在寂静中突然响起，屏幕上显示“母亲”。蒋鹏飞犹豫了一下，没有接。他不知该如何向母亲解释这个结果。母亲已经为他的“出息”在亲戚邻居间吹了不少风，现在这种局面，他实在无法面对那充满期待的声音。

电话自动挂断后，微信提示音接连响起。不用看也知道，是母亲在问他近况如何。工作七年，母亲从最初担心他无法适应工作，到近来越发频繁地暗示他应该“去看看领导”。在这个人情社会，光有工作能力似乎远远不够。

蒋鹏飞又开了一瓶啤酒。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听声音是新提拔的系统研究所副所长**和他的几个跟班。

“李所，这次可得请客啊！”

“没问题！周末我安排，全聚德，大家务必赏光！”

“强哥这次提拔了，明年再请我们喝喜酒，这算不算是双喜临门了？”

一阵哄笑。

蒋鹏飞屏住呼吸，直到门外的声音消失，隔壁的关门声响起。**比他小六岁，华**力本科毕业，来院里才四年，科研能力平平，但有个在**部委当司长的舅舅。这次提拔，陈院长亲自点名：“年轻干部要大胆使用。不唯年龄，不唯学历。”

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委屈涌上心头。他想起这个月初，为了让自己的提拔更加“稳妥”，他特意买了贵重礼品，想到陈院长家“拜访一下”，结果在楼道里徘徊了半小时，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敲门。

临走时，他却意外撞见了**正从院长家单元门走出来，两人尴尬地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现在，蒋鹏飞痛恨自己的懦弱。如果当时他脸皮厚一点，是不是结果就会不同？如果这些年他多花些时间在人际关系上，而不是埋头科研，今天的名单上会不会就有他的名字？